大昭历三百一十七年,瀛洲大军压境华国已有三月。
京城外百里连营,瀛洲铁骑的旗帜在北方平原上猎猎作响,大昭王朝的护城阵法日夜流转,将那股兵煞之气挡在皇城之外。僵持不下的战局让朝堂上下人心惶惶,每日早朝都有主和派跪在太极殿前痛哭流涕,恳请女皇割地求和。
武颐坐在龙椅上,指尖敲着扶手,凤目半阖。
她今年不过二十有六,登基三年,以铁腕手段肃清朝野,偏偏在这场战争上迟迟打不开局面。瀛洲的天皇山田一郎是个诡异的存在,此人修为深不可测,且精通某种华国修士从未见过的驭魂之术,大昭派去的三位金丹期暗探,无一例外全部叛变,反过来替瀛洲刺探华国军情。
最后一位暗探被斩首前,眼神涣散,嘴角挂着痴笑,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。
"山田大人……是神……"
武颐的指甲陷入掌心。
她不该等到这一步的。可偏偏大昭能请动的高人本就不多,能对付山田一郎这种层次的存在,数遍整个华国,也只有住在终南山白云观里的那一位。
那一位,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下过山了。
秦秋阳。
终南白云观的掌教真人,道门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,二十岁结丹,三十岁渡劫,论辈分是武颐的师叔。十二年前她突然闭关谢客,将观中事务尽数交予弟子,自己独居后山寒玉洞,再未踏出半步。外界传言她心灰意冷,也有人说她走火入魔,更有人暗地里嚼舌根,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终究撑不起道门门面。
武颐知道真相。秦秋阳闭关那年,她的丈夫死在了前朝变革的兵乱中。
那一夜,武颐亲眼看见终南山顶的雪化了。
所以这份请旨出征的诏书,她写了三天,又撕了三天。最后还是咬着牙盖上了玉玺,派内侍连夜送往终南山。诏书上只有一句话——"国难当头,恳请师叔出山。"
白云观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内侍带回了一只竹简,上面刻着四个字,笔锋清冷,如刀入骨。
"三日后至。"
林天一是在母亲收拾行装时才知道这件事的。
他今年十六,修为勉强筑基中期,在白云观一众弟子里排不上号。秦秋阳闭关这些年,他由观中长老代为教导,平日里除了练功就是替母亲往寒玉洞送饭。那条通往后山的石阶他闭着眼都能走完,三百七十二级,每到冬天就结一层薄冰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母亲出关那天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十二年的光阴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秦秋阳站在寒玉洞口,青色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,一头鸦黑长发用白玉簪束起,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。五官清冷端丽,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淡,唯独看见林天一时,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才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。
"天一,随我去瀛洲。"
没有解释,没有商量。秦秋阳的语气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,干净利落,容不得半分犹疑。
林天一愣了愣,随即点头。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危险不危险。母亲开口,他便跟。这些年来一直如此。
母子二人轻装简行,三日后抵达京城。武颐在偏殿接见了秦秋阳,屏退左右后单独密谈了两个时辰。林天一被留在殿外候着,深秋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,他裹了裹道袍,靠着朱红廊柱发呆。
等到秦秋阳出来时,她的脸色比进殿前更冷了几分。
"走。"
林天一连忙跟上,小跑着才勉强跟上母亲的步伐。他张了张嘴想问谈了什么,对上秦秋阳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出京城北门时,守城将士认出了秦秋阳。当年她曾在这座城墙上布下护城大阵,挡住过前朝余孽的偷袭。老兵们纷纷抱拳行礼,目光中带着敬畏。
秦秋阳脚步未停,只淡淡一点头,便掠过城门,踏入了北方的荒原。
瀛洲京都,远在千里之外的海那边。
山田一郎正在那里等着。
从天津卫出海的商船是武颐安排的,船不大,吃水却深,挂着瀛洲商会的旗号能免去沿途盘查。船舱分前后两进,秦秋阳住在后舱,林天一的铺位在隔壁一间,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门。
出海第一天风浪就大。
林天一吐得昏天黑地,趴在船舷上脸色煞白,胃里翻江倒海,连早上吃的干粮全吐进了海里。秦秋阳从后舱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姜汤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
她没说话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子,眉心微蹙。
"喝了。"
碗递到嘴边。林天一勉强撑起身子接过来,灌了两口,辣意顺着喉咙往下烧,胃里那种翻搅感终于压下去些许。他抬头想说谢谢,嘴唇上沾着姜汤的残渍,秦秋阳的拇指已经伸过来,在他唇角轻轻揩了一下。
指腹干燥温热,触感极短,不到一瞬就收了回去。
林天一愣在原地,耳根莫名其妙地烧起来。
秦秋阳转身回了后舱,脚步和来时一样轻。
第二天的海面平静许多。林天一缓过劲来,能下床走动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后舱看母亲。推门进去时秦秋阳正盘膝坐在铺上,青色道袍换成了一件素白中衣,发髻散开,长发垂落腰际,正在闭目调息。
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看了林天一一眼。
"好些了?"
"嗯,不吐了。"林天一挨着铺沿坐下,腿盘起来,后背靠着舱壁。船身随浪轻晃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。舱里光线昏暗,只有巴掌大的舷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,落在秦秋阳散落的发梢上,像镀了层薄霜。
"你十二年间一直一个人住在寒玉洞?"
秦秋阳没立刻回答。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,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林天一的脸。
"有你送饭,不算一个人。"
林天一喉头一紧。那条三百七十二级的石阶,春夏秋冬,风雨无阻,他跑了整整十二年。每一顿饭他都亲手做,学着观里厨子的手艺,从最初煮烂的粥到现在能炒出像样的几道菜。母亲从不夸他,偶尔吃完会淡淡说一句"今日的盐多了"或"火候过了",他便记下来,下次改。
原来她都知道。
"娘……"
"嗯。"
"这次去瀛洲,你有没有把握?"
秦秋阳垂下眼帘,修长的手指拢了拢滑落到胸前的长发,将它们拨到肩后。中衣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白皙锁骨和颈侧柔和的线条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"山田一郎的驭魂术我也只是听闻,未曾亲见。此行成败五五之数。"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林天一心里却咯噔一下,五五之数,对秦秋阳来说已经是极不乐观的判断。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
"那我跟着去,至少能帮上……"
"你帮不上忙。"秦秋阳打断他,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,"但我想你在身边。"
这句话说得太轻了,轻到几乎被舱外的浪声盖过去。林天一呆呆地望着母亲,胸口有股热气往上涌,堵在嗓子眼里又酸又烫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侧过身,把脑袋靠在秦秋阳的肩膀上。
秦秋阳没动。
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,节奏缓慢。她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人,体温却透过中衣的布料一点一点渗过来。林天一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,松木香混着寒玉洞特有的凉意,和记忆里送饭时凑近门缝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