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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玄幻奇侠] 【我恨明月不照我】(1-4)作者:柠檬的心酸【字数:29907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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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7:2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【我恨明月不照我】(1-4)
作者:柠檬的心酸

    第一章:候鸟无所归

  血月当空,寒风凛冽。
  昔日繁华喧闹的黎城,如今已成了一座人间炼狱。长街上满是倾倒的车马与横七竖八的尸骸,沿街商铺门户洞开,残破的望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不知从何处燃起的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,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。
  然而,比这满城火光更加骇人的,却是那些仍在街巷间游荡的身影。
  他们有的衣冠整齐,有的血肉模糊,还有些身上仍穿着来不及脱下的喜服、寿衣。无论男女老幼,皆是双目浑浊,神情呆滞,拖着僵硬的四肢,在血月下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  若有修真之人途经此地,定会惊骇地发现,这满城百姓早已被邪法炼去生魂,尽数沦为了只知啖食血肉的行尸走肉。
  而此刻,成千上万的活尸正聚集在黎城最大的酒楼——辞旧楼下。
  一双双灰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顶,无数扭曲的手臂向上伸展,仿佛想要摘下那轮高悬在屋脊上的血月。
  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  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忽然从楼顶传来。
  在这满城哀嚎与嘶吼声中,那不紧不慢的数数声显得格外突兀。楼下的活尸顿时躁动起来,争先恐后地涌向酒楼。前面的被后面的推倒,后面的又踩着前面的躯体向上攀爬,腐烂的指甲刮过砖墙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  然而,屋脊上的少年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
  他约莫十五岁年纪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色长衫。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几缕发丝被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生得十分清秀,只是此刻憔悴得厉害,干裂的嘴唇几乎不见半点血色。
  少年独自坐在屋脊最高处,背靠着一尊残破的脊兽,双手紧紧蒙住眼睛,仍在一丝不苟地数着数。
  “九十一、九十二、九十三……”
 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  “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”
  数到九十九时,少年忽然停了下来。
  他张了张嘴,却迟迟没有念出最后那个数。过了许久,他才吸了吸鼻子,重新将双眼蒙得更紧了一些。
  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  多傻啊。
  谢知还心里清楚,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  毕竟十年前,他便已经试过无数次了。
  那时候他才五岁,也是这样蒙着眼睛,从一数到九十九,再从头开始。可是无论他数了多少遍,娘亲都没有回来。
  “修仙……”
  少年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  “修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?”
 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指缝滑落,滴在冰凉的琉璃瓦上。
 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  那天,是他的五岁生辰。
  谢家在黎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,却也颇有几分家底。谢怀川为人宽厚,平日里乐善好施,与街坊邻里相处得极好。儿子五岁生辰那日,他特意在院中摆了十几桌酒席,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。
  院子里张灯结彩,宾客满座,欢声笑语不断。
  小小的谢知还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衣,头发束成两个圆滚滚的小髻,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父亲怀里,一边啃着糖糕,一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,偷偷揪父亲的胡子。
  “哎哟!我的小祖宗!”谢怀川疼得龇牙咧嘴,却也舍不得把儿子的手拍开,只好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今天是你生辰,爹才由着你胡闹。换了平日,看爹不打你屁股!”
  “爹爹骗人!”小知还一点也不害怕,反倒咯咯笑了起来,“爹爹才舍不得打还儿呢!”
  “嘿!你这臭小子!”
  谢怀川被儿子逗得哈哈大笑,索性低下头,用满是胡茬的下巴去蹭他软乎乎的小脸。小知还笑得直往后躲,一双小腿在半空中扑腾个不停,满院宾客见状,也纷纷笑了起来。
  唯独坐在谢怀川身旁的白衣妇人,始终有些心不在焉。
  那妇人约莫二十余岁,容貌极美,身姿高挑,乌黑如瀑的青丝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,只用一支素净的玉簪固定。她穿着一袭雪白罗裙,衣裙上没有多少繁复的绣纹,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水嫩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冷雅致的气韵。尤其是那双凤眸,眼尾微微上挑,平日里只消淡淡一瞥,便让人不敢轻易亲近。
  这便是谢知还的娘亲,晏霜华。也是谢怀川此生最为珍视的妻子。
  小知还平日最喜欢缠着娘亲,可今日娘亲似乎有些不高兴。无论自己怎么撒娇,她都只是勉强笑笑,偶尔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糕屑,随后又望着院门出神。
  “娘亲?”小知还从父亲怀里探出身子,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,“您怎么不吃呀?”
  晏霜华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儿子,轻声道:“娘不饿。”
  “可是今天是还儿的生辰呀!”
 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拿起一块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糕,郑重其事地递到她嘴边。
  “娘亲吃!可甜了!”
  晏霜华望着那块被儿子咬过一口的糕点,怔了片刻,终于轻轻弯起了唇角。她就着儿子的小手咬了一口,小知还顿时高兴起来,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得意洋洋地朝父亲炫耀:“爹爹你看!娘亲笑啦!”
  谢怀川闻言,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。
  他侧头望向妻子,似乎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,重新端起了酒杯。
  酒过三巡,正当谢怀川招呼宾客举杯同庆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
  只见天边霞光流转,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踏云而来。他身披青色道袍,手持拂尘,周身隐有灵光流转,明明立于数十丈高空,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。
  “晏霜华,可在此处?”
 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谢家大院,霎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  “仙……仙人!”
 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宾客们纷纷跪倒在地,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  谢怀川抱着儿子站起身,惊疑不定地望向半空中的老者。他正想开口询问,却发现身旁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。
  晏霜华缓缓起身,抬头望着那位老者。往日里清冷淡雅的凤眸中,竟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  “晚辈晏霜华,见过前辈。”
  老者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轻叹一声。
  “多年不见,没想到你竟在这凡俗之地安了家。”
  晏霜华垂下眼帘,没有回答。
  老者也不在意,只是淡淡说道:“老夫此番前来,是为履行当年之约。你苦苦等候的消息,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。”
  此言一出,晏霜华猛地抬起头,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  “前辈!您是说……”
  话刚出口,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连忙止住话头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。
  老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却没有继续解释,只是轻轻挥了挥拂尘。
  “此事不宜在此详谈。三日之后,老夫会在城外等你。届时若心意未改,便随老夫回宗门去吧。”
  说罢,他又瞥了一眼谢怀川怀中的孩子,意味深长地补充道:“只是仙凡殊途,有些事情,你最好早做决断。莫要等到临行之时,才舍不得放手。”
  晏霜华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。
  她低头看向丈夫怀里的儿子。小知还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半空中的仙人,见娘亲望过来,还高高兴兴地朝她伸出了小手。
  “娘亲!抱!”
  晏霜华鼻尖一酸,连忙别过脸去。
  “晚辈……明白。”
  老者没有再说什么,脚下祥云缓缓升起,转眼便消失在天际。
 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,院中众人才敢重新抬起头来。
  谢怀川却始终没有动。
  他望着妻子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。
  “霜华……”
  晏霜华没有看他,只是默默垂着头,攥着衣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,连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  谢怀川见状,心里顿时沉了下去。
  夫妻多年,他其实一直知道,妻子心里藏着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。
  初识晏霜华时,她便孤身一人,身无长物,唯独随身带着一柄从不离身的古剑。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,也会独自坐在窗前发呆。每逢有人提起仙门修士,她更会露出一种谢怀川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  他曾经问过几次,可妻子总是摇头不语。后来,他便不再问了。
  在谢怀川看来,谁还没有些不愿提起的伤心事?既然霜华不愿说,他又何必苦苦追问。只要夫妻二人能够好好过日子,将还儿平平安安地抚养长大,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好了。
  这些年来,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。只是如今看来,妻子心里的那件事,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。
  “霜华,那位仙长……”
  谢怀川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没有问出老者的来历。
  他只是轻轻握住妻子的手,声音温和得一如往常。
  “你当真要走?”
  晏霜华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  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男人。
  谢怀川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他只是黎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富家公子,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,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。平日里最大的乐趣,便是逗逗儿子,陪妻子说说话,偶尔约上三五好友饮酒作乐。
  可这些年来,他待自己却是真的好。自己不愿提起过去,他便从不追问;自己性子冷淡,不善言辞,他也从不埋怨。就连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旧物,他都会仔仔细细收好,生怕不小心弄坏了,惹自己伤心。
  晏霜华不是不知道。只是有些事情,她终究放不下。
  “夫君……”
  她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  谢怀川看着她,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淡了。
  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。
  他与妻子朝夕相处多年,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?
  可他还是不甘心。
  “霜华,咱们如今不是过得好好的吗?”
  谢怀川勉强笑了笑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。
  “你若有什么难处,尽管告诉为夫。虽然我谢怀川没什么大本事,可只要能帮上忙,哪怕散尽家财,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。”
  晏霜华听得心中一酸,眼眶渐渐泛红。
  “夫君,你已经待我很好了……”
  “那就留下来,好不好?”
  谢怀川轻声打断了她。
  他握着妻子的手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恳求。
  “还儿才五岁,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。你便是不为我想,也该为孩子想想……”
  说到这里,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  因为晏霜华已经低下了头。
  良久,她才轻轻摇了摇头。
  “对不起,夫君。”
  短短五个字,却让谢怀川浑身一僵。
  他怔怔地看着妻子,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嘴唇动了半晌,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。
  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  他慢慢松开了妻子的手。
  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”
  晏霜华心头一紧。
  “夫君……”
  “这些年来,我总想着,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过日子,别的事情都不重要。”
  谢怀川低头望着怀里的儿子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  “可我忘了问你,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。”
  晏霜华闻言,顿时红了眼眶。
  她想告诉丈夫,自己并非不珍惜这些年的夫妻情分,也并非舍得下这个家。只是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,早已成了她日夜难安的心结。
  可话到了嘴边,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  有些事情,连她自己都不愿再回想,更何况是让眼前这个凡人丈夫知道。
  谢怀川见她始终不肯开口,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 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儿子的后背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  “只是……还儿才五岁啊。”
  晏霜华身子一颤,下意识地看向儿子。
  小知还虽然听不懂什么仙途、尘缘,却隐约明白了一件事。
  娘亲要走了。
  而且这一走,似乎就再也不会回来。
  第一日,娘亲想趁他睡着后悄悄离开。
  可小知还哪里肯睡?他死死攥着娘亲的手,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  “还儿乖,快睡吧。”晏霜华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  “不要!”小家伙使劲摇头,“还儿一睡着,娘亲就要不见了!”
  晏霜华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好躺到他身旁,将他揽进怀里。小知还这才稍稍安心,可他仍旧不肯闭眼,生怕自己稍一松懈,娘亲就会消失。
  直到夜深人静,晏霜华抵不过倦意,终于沉沉睡去,小家伙还在强撑着眼皮,时不时伸手摸摸娘亲的脸,确认她仍在自己身边。
  第二日,娘亲说要出门买些吃食。
  小知还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。
  “还儿也去!”
  “娘亲很快便回来。”
  “那还儿就在门口等!”
  晏霜华走到院门,他便跟到院门。晏霜华走到街口,他也迈着小短腿,跌跌撞撞地追到街口。
  最后,晏霜华实在拿他没有办法,只好牵着他的小手,默默折返回家。
  到了第三日,再不走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  那天清晨,晏霜华将儿子叫到院中,蹲下身子,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。
  “还儿,娘亲陪你玩个游戏,好不好?”
  小知还立刻警惕起来。
  “娘亲又想偷偷走?”
  晏霜华心里一酸,勉强笑道:“我们玩捉迷藏。你蒙上眼睛,从一数到一百,然后再来找娘亲。”
  “不要!”小家伙撅起嘴,眼圈一下便红了,“娘亲肯定又要骗还儿!”
  “不会的。”
  “那娘亲保证!”
  晏霜华张了张嘴,却迟迟没有出声。
  小知还见她不答,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起了转。他吸了吸鼻子,小声问道:“娘亲……还儿是不是很不听话?”
  “怎么会呢?”
  “那娘亲为什么不要还儿了?”
  晏霜华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,声音微微发颤。
  “傻孩子,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……”
  “那娘亲别走,好不好?”
  怀里的小人儿仰着脸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  晏霜华心中一阵绞痛,险些便要答应下来。
  可一想到晏家当年的惨状,想到那些至今尚未讨还的血债,她终究还是狠下了心。
  “还儿听话。”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,“娘亲答应你,只要你数完一百个数,还能找到娘亲,娘亲就带你一起去仙门,好不好?”
  小知还将信将疑。
  “真的?”
  “真的。”
  “那……拉钩!”
  他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,仰着脸,固执地等着。
  晏霜华望着那根小指,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伸出手,与他轻轻勾在一起。
 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  小知还念得格外认真。念完之后,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:“娘亲不许骗人!”
  晏霜华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  她低头摘下腰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暖玉,放进儿子掌心。
  那玉佩通体莹润,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。小知还喜欢得紧,平日里不知向娘亲讨要过多少回,可娘亲总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,不能随便拿来玩。
  如今,她却主动将玉佩交给了他。
  “还儿不是一直想要这块玉吗?”晏霜华轻轻合拢他的小手,“娘亲把它送给你,好不好?”
  小知还低头看看玉佩,又抬头看看娘亲。
  他忽然觉得,这块从前喜欢得不得了的玉佩,如今似乎也没有那么稀罕了。
  “那娘亲呢?”
  他小声问。
  “娘亲也给还儿,好不好?”
  晏霜华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  她只得伸出双臂,将儿子紧紧抱进怀里。小知还闻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,终于稍稍放下心来。
  过了好一会儿,晏霜华才松开他。
  “开始数吧。”
  小家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,终究还是听话地转过身,用两只小手严严实实地蒙住眼睛。
  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 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  “十七、十八……”
  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  小知还很想回头看看,可他记得娘亲说过,捉迷藏的时候不许偷看。于是他只能把眼睛蒙得更紧,声音也越数越大。
  “九十三、九十四、九十五……”
 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  “九十六、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”
  数到九十九时,他终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。
  娘亲好像真的走了。
  他能感觉到。
 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,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脚步声。
  可是……可是只要还没数到一百,是不是就不算结束?
  小知还抹了一把眼泪,重新蒙住眼睛。
  “呜……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  这一次,他数得更慢了。他想,只要自己一直数下去,娘亲就一定还在和他玩捉迷藏。等她藏够了,就会回来抱抱自己。
 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数。从清晨数到正午,从正午数到黄昏。起初,他还能扯着嗓子大声喊出数字,后来嗓子哑了,便只能小声地念。再后来,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,可他仍然靠在门框上,用冻得发僵的小手蒙住眼睛,不肯睁开。
  直到夕阳西沉,谢怀川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。
  “还儿!”
  他远远便看见了靠在门边的小小身影,顿时脸色大变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将儿子一把抱进怀里。
  小家伙浑身冰凉,嘴唇干裂,双眼又红又肿,却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:“九十七……九十八……”
  “还儿,别数了。”
  谢怀川声音颤抖。
  “爹回来了,咱们不数了……”
  小知还缓缓睁开眼睛。
  看清父亲的脸后,他先是怔了片刻,随后终于忍不住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  “爹!”
  他死死搂住父亲的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  “娘亲不要还儿了!”
  “是不是还儿不听话?是不是还儿总是挑食,还总惹娘亲生气?”
  “还儿知道错了!还儿以后再也不挑食了,也不胡闹了!爹爹,你让娘亲回来好不好?”
  谢怀川紧紧抱着儿子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  “傻孩子……”
  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许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  “娘亲不是不要还儿了。她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”
  “什么事情比还儿还重要?”
  谢怀川张了张嘴。他根本答不上来,可是又实在不忍儿子失望。
  半晌,他才低声说道:“等还儿长大了,爹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想办法送你去仙门。到时候,还儿就能自己去找娘亲了,好不好?”
  谁知小家伙听了这话,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。
  “不要!还儿才不要去仙门!”
  “哦?为什么呀?”
  “因为爹爹还在这里呀!”小知还理直气壮地回答,“娘亲已经走了,还儿再走,爹爹不就一个人啦?”
  谢怀川怔住了,儿子的话明明天真得很,却像是一把钝刀,缓缓割在他心口。
 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。
  小知还见爹爹神色难过,忽然伸出两只小手,笨拙地扯了扯他的嘴角。
  “爹爹笑嘛!”
  “以后还儿陪着爹爹,等娘亲回来!”
  谢怀川望着儿子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  “好!”
  他狠狠亲了一口儿子的额头,随后将小家伙往肩上一扛。
  “说好了!以后咱们爷俩快快乐乐地过日子,一起等你娘回来!”
  “嗯!”
  “走喽!爹带你买糖葫芦去!”
  “我要两根!”
  “好嘞!”
  “还要最大的!”
  “哈哈哈!都依你!”
  夕阳下,父子俩的笑声渐渐远去。
  那时候的谢知还还不知道,娘亲究竟什么时候回来,他没有等到答案。
  而爹爹答应陪他一起等的那个约定,也终究没能兑现。
  “爹……”
  寒风呼啸,将少年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  谢知还缓缓放下蒙住眼睛的双手。
  他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,如今布满了血丝。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。
  血月已经升到了中天。
  辞旧楼下,密密麻麻的活尸仍在不停嘶吼。
  就在这时,谢知还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  尸潮深处,有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 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长衫,佝偻着背,左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个洞。
  那是爹爹的衣裳。
  也是爹爹的鞋。
  父亲总说,那双鞋不过是鞋头磨破了一点,补补还能穿,没必要花钱买新的。谢知还曾经笑话过他许多次,可如今,那双破旧的布鞋却拖着僵硬的脚步,一下又一下地踩过满地血污。
  那人缓缓抬起头。
  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容。
  只是曾经温和的双眼,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死气。嘴角撕裂,脸颊凹陷,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一路淌进衣领。
  “爹……?”
  谢知还怔怔地望着他。
  那具活尸似乎听见了声音,也跟着仰起头,伸出僵硬的双臂,朝屋顶缓缓抓挠。
  恍惚间,谢知还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是笑着朝自己张开双臂的父亲。
  可紧接着,那张熟悉的脸便猛地扭曲起来,露出一口沾满血肉的牙齿。
  少年再也忍不住,哭喊着跪倒在琉璃瓦上。
  膝盖磕得生疼,他却像是毫无知觉。
  城中灾祸初起时的景象,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  那天午后,他原本正在院中读书。
  街上忽然传来几声惨叫,紧接着,便是人群慌乱奔逃的脚步声。
  谢知还正想出门查看,父亲谢怀川却猛地撞开院门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  “还儿!快跟爹走!”
  谢怀川脸色惨白,额头满是冷汗,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乱了大半。不等儿子开口,他便一把抓住谢知还的手腕,拉着他往外跑。
  谢知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。
  他还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便见街口有个浑身是血的汉子,突然扑倒了一名逃跑的妇人,张嘴便朝她脖子咬去。
  妇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  下一刻,那个汉子已经转过头,朝父子二人扑了过来。
  “还儿!躲到爹身后!”
  谢怀川抄起路边的木棍,狠狠砸向那人的脑袋。可那人仿佛不知疼痛,挨了这一下,竟只是踉跄两步,便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。
 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谢知还胸前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。
  那是娘亲临走前留下的暖玉。
  蓝光如水般荡漾开来,那名发狂的汉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踉跄着退了回去。
  谢怀川也愣了一瞬。
  “这玉佩……”
 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,拉着儿子继续向前狂奔。
  一路上,不断有活尸从街巷中涌出。好几次,父子二人几乎要被扑倒,幸好谢知还怀里的玉佩总会在危急关头亮起,将那些邪物逼退。
 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,原本莹润的玉佩渐渐变得黯淡,表面甚至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。
  父子俩一路逃到辞旧楼。
  谢怀川带着儿子冲上顶楼,又搬来桌椅,让谢知还踩着自己的肩膀,终于攀上屋顶。
  “爹!”
  少年刚站稳,便立刻趴下身子,朝父亲伸出手。
  “快伸手!我拉您上来!”
  谢怀川却没有抓他的手。
  他站在桌椅上,仰头望着儿子,脸上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。
  “还儿,爹身强力壮,跑得又快,待会儿就去搬救兵。”
  谢知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  “不要!爹,您先上来!”
  “听话。”
  谢怀川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  “你娘留给你的玉佩,还带着吗?”
  谢知还连忙点头。
  “带着呢!”
  “好,好……”
  谢怀川望着儿子胸前那枚光芒黯淡的暖玉,似乎终于松了口气。
  “干粮呢?爹让你背的干粮还在不在?”
  “在!”
  “那就好。省着点吃,别饿着自己。”
 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,夜里风大,记得把外衣裹紧些。你从小就怕冷,可别冻病了。”
  谢知还越听越不安。
  “爹,您怎么说这些呀?您先上来,好不好?”
  谢怀川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  “爹要是也上去了,谁去找救兵?”
  他伸出手,最后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“还儿乖,等爹回来。” 说完,他转身便要离开。
  谢知还这才发现,父亲右边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血浸透了,袖口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  “爹!您的手……”
  谢怀川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  “没事,刚才不小心划破的。”
  说罢,他便匆匆下了楼。
  眼看父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楼梯口,谢知还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扯着嗓子大喊:
  “爹!”
  谢怀川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  “怎么啦,还儿?”
  “您回来以后,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?”
  谢怀川沉默了片刻。
  随后,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  “还儿站在高处!”
  “站在高处,爹就能找到你了!”
  这是谢怀川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。
  从那以后,谢知还便一直守在辞旧楼的屋顶。
  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  起初,他还会拼命朝远处张望,希望看见父亲带着救兵回来。后来,他带来的干粮吃完了。再后来,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  可他始终不敢离开屋顶。
  因为爹说过,只要他站在高处,就一定能找到他。
  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知道。
  原来爹爹早就回来了。
  只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,笑着唤他一声“还儿”。
  “骗子……”
  谢知还跪在冰凉的瓦片上,喃喃自语。
  “都是骗子……”
  娘亲骗他,说数到一百就带他一起去仙门。
  爹爹也骗他,说只要站在高处,就一定会回来找他。
  可到头来,一个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另一个倒是回来了,却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  谢知还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暖玉。
  玉佩上的青鸟仍旧栩栩如生,只是原本温润的玉色已经黯淡不堪,纵横交错的细小裂纹几乎爬满了整块玉佩。
  他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干粮袋。
  三日未曾进食,加上滴水未沾,他的双腿早已麻木,喉咙干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。就连紧紧抓着屋脊的双手,也被粗糙的瓦片磨得血肉模糊。
  可这些疼痛,比起心里的难受,又算得了什么呢?
  他已经没有家了。
  娘亲不要他。
  爹爹也不在了。
  整座黎城,所有认识他的人,都变成了楼下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。
  他一个人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?
  寒风吹过。
  谢知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低头望向楼下。
  尸潮之中,父亲那熟悉的身影仍在缓缓徘徊。仿佛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,那具活尸忽然抬起头,朝他伸出了双臂。
  谢知还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  “爹……”
  “还儿真的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  他缓缓攥紧胸前的暖玉。
  “娘亲……”
  “还儿好想你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少年忽然松开了抓着屋脊的手,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。
  呼啸的寒风瞬间灌满衣袖。
  辞旧楼下,数不清的活尸同时仰起脑袋,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即将落下的地方。一双双腐烂扭曲的手臂高高举起,谢怀川也挤在尸潮之中,朝半空中的儿子伸出了双臂。
  只是那张曾经温和慈祥的面容,如今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样。
  谢知还望着越来越近的父亲,缓缓闭上眼睛。
  也好。
  至少这一次,他终于不用再等了。
  然而,就在无数双狰狞的手即将碰到少年身体的瞬间,一道璀璨剑光骤然划破血色长空!
  轰!
  凌厉的剑气自天而降,宛如一道银白色的瀑布,瞬间将下方密密麻麻的活尸震得四散飞退。
  谢知还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。
  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  耳畔风声呼啸。
  他还没反应过来,便发现自己正被人牢牢揽在怀里,脚下则是一柄宽约三寸、流转着淡淡银光的长剑。
  长剑破空而去。
 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方才还如同人间炼狱般的黎城,便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  等谢知还再次回过神来,自己竟已站在了城外的一处山坡上。
  不对。
  准确来说,他并不是站着。
  而是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紧紧搂在怀里。
  那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,生得极为俊美。一袭月白长袍纤尘不染,腰束玉带,身姿修长挺拔。乌黑的长发以一顶白玉冠高高束起,眉目如画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整个人既有仙家弟子的出尘气度,又不失几分温润柔和。
  只是此刻,那双清亮的眼睛却泛着明显的红意。
  男子低着头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怀里的少年。
  那目光实在有些奇怪。
  既不像仙人打量凡人,也不像长辈看待晚辈,反倒像是一个寻觅了许久的人,终于找回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  谢知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  更让他尴尬的是,这位仙人抱得实在太紧了。一只手牢牢揽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甚至还抓着他背后的衣襟,仿佛生怕自己稍一松手,他便会再次消失。
  谢知还长这么大,除了幼时被父亲抱过,还从未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。
  何况对方还是位真正的仙人。
  他只好硬着头皮,轻声开口:“多……多谢仙师救命之恩。”
  男子没有回答,仍旧定定地看着他。
  谢知还愈发不自在,只得又小声补充道:“仙师,您能不能先将我放下来?在下也好向您行礼……”
  “啊?”
  男子像是突然惊醒一般,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怀里的少年。
  下一刻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竟然腾地红了。
  “对、对不住!”
  他慌慌张张地松开手,动作快得谢知还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  扑通!
  少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。
  “哎哟!”
  谢知还疼得龇牙咧嘴,原本被风吹得发僵的身子更是差点散架。
  他捂着屁股抬起头,正想说些什么,却见那位仙人已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  对方脸颊通红,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搂人的姿势,另一只手则下意识攥住了衣角。
  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  谢知还:“……”
  他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  这仙人怎么回事?
  方才御剑飞天、斩妖除魔时何等威风,怎么落到地上,反倒像个扭捏的小姑娘似的?
  莫非仙家高人都有些古怪脾气?不过,眼前之人毕竟救了自己的性命。
  谢知还自然不敢失礼。
  他忍着浑身酸痛,勉强爬起来,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衫,随后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。
  “下民谢知还,拜谢仙师救命之恩!”
  男子闻言,神色忽然一怔。
  “谢……知还……”
 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  谢知还没有察觉,只是继续说道:“仙师大恩大德,在下无以为报。若能有幸活下来,此生愿当牛做马,鞍前马后,以报仙师救命之恩!”
  说到这里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抬起头。
  “对了!仙师!”
 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  “您既然能御剑飞天,想必一定有起死回生的仙家手段!”
  “求求您,救救我爹!”
  谢知还说着,便要再次磕头。
  “还有黎城的百姓!他们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!您能不能救救他们?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!”
  男子连忙伸手,将他扶了起来。
  “公……公子不必行此大礼!”
  他似乎原本想喊另一个称呼,话到嘴边却又生生改了口。可当他听完谢知还的请求后,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。
  “这……”
  他转头望向远处的黎城。血红色的月光仍旧笼罩着那座死寂的城池。城中隐隐有黑气升腾,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蛰伏其中。
  男子沉默良久,才轻声说道:“谢公子,还请节哀。”
  谢知还心里咯噔一下。
  “仙师……?”
  “黎城并非遭了寻常瘟疫,而是有人以邪阵炼化了满城生魂。”男子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那些行尸早已失了三魂七魄,纵有通天手段,也未必能让他们重新活过来。”
  “我此番赶来,原是察觉到此地邪气冲天。只是这邪阵非同小可,凭我一人之力,尚无法将其彻底破除。待我回禀宗门,请师门长辈前来,或许还能查清此阵来历。”
  谢知还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  后面的话,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  救不回来了。
  爹爹救不回来了。
  黎城的百姓,也都救不回来了。
  哪怕是真正的仙人,也没有办法。
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爹曾经告诉他,仙人能够腾云驾雾,移山填海,甚至可以长生不老。
  那时候他还问过爹爹,既然仙人那么厉害,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失去自己喜欢的人?
  爹爹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,没有回答。
  现在,他终于知道答案了。
  原来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
  既然如此,娘亲当年为什么还要走呢?
  为什么一定要丢下他们父子,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途?
  谢知还忽然觉得很累。
  累得连站着都费劲。
 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  “原来……是这样啊。”
  男子看着他,眉头微微蹙起。
  “谢公子……”
  “多谢仙师。”
  谢知还再次向他拱手行礼。
  “既然如此,在下便不劳烦仙师了。”
  他说得十分平静。
  平静得甚至有些不正常。
  “今日救命之恩,在下无以为报。只可惜如今孑然一身,再无牵挂,怕是……”
 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血月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  “怕是只能等下辈子,再向仙师结草衔环了。”
  话音刚落,谢知还便转身朝山崖走去。
  可他才迈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喝。
  “定!”
  一缕银白色的光亮骤然没入他的身体。
  谢知还浑身一僵。
  紧接着,他便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双脚竟然像生了根一般,牢牢定在原地,任凭怎么用力也挪不动半分。甚至连嘴巴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,张了半天,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  “唔!唔唔!”
  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!谢知还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  谁知身后那位方才还温润如玉、举止局促的仙人,此刻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。
  男子微微俯下身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。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几分笑意。
  “谢公子,你方才说过的话,本公子可都记着呢。”
  谢知还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  “唔……唔?”
  男子却不理会他的挣扎,只是笑吟吟地说道:“正好,本公子身边还缺个使唤的人。我看你就挺合适的。”
  谢知还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  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自己刚刚逃出尸山血海,转眼又要被仙人抓去当牛做马了不成?
  男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慢悠悠地直起身,负手而立。月白色的衣袖随风轻扬,方才的慌乱早已消失不见,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仙家气度。
  “认识一下,本公子叫宁长风,天玄宗寒月峰首徒。”
  谢知还一怔。
  天玄宗?寒月峰?
  虽然他从未踏足仙门,却也听说过天玄宗的大名。传闻那是方圆数万里内首屈一指的修仙大宗,门中高人无数,仙法通玄。
  可眼前这位仙人,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些威严庄重的修真高人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明上一刻还红得像要哭出来,此时却又笑得弯了起来,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。
  宁长风见他满脸疑惑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“放心,本公子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。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,端茶递水也好,跑腿打杂也罢,横竖少不了你一口饭吃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略微停顿,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。
  “至于黎城的事情,我会替你查清楚。”
  谢知还怔住了。
  他原本已经心如死灰,可听见最后这句话,眼中却又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。
  宁长风见状,随手解开了他的禁言术,笑问道:“怎么样?这买卖不亏吧?”
  谢知还张了张嘴,半晌才迟疑着问道:“仙师的意思是……要带我回仙门?”
  “自然。”
  “那……在下以后便是仙师的弟子了?”
  “想得倒美!”
  宁长风伸出手指,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  “本公子自己还是个首席弟子,哪来的资格收徒?何况我师尊性子清冷,最不喜旁人打扰。你若真想拜入仙门,往后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  见谢知还脸上露出失望之色,他又连忙补充道:“不过你既然跟了我,我自然不会亏待你。至于修炼的事情嘛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  谢知还低下头,沉默了许久。
  如今父亲已经死了,黎城也没有了,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更何况,眼前的仙人已经答应替他调查黎城的事情。
  或许,自己真的可以跟他走。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深深吸了口气,郑重地向宁长风行了一礼。
  “多谢宁仙师收留。只要仙师不嫌弃,在下愿意任仙师驱驰。”
  “当真?”
  “当真。”
  “绝不反悔?”
  谢知还虽然有些疑惑,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  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  宁长风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不像话。
  不知为何,谢知还忽然有些后悔。
  然而,还没等他开口,宁长风便已经笑吟吟地拉起了他的手。
  “好!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  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。
  “不过既然要跟着本公子,往后可得乖乖听话,不许擅作主张,更不许一声不吭地寻死觅活。听明白没有?”
  谢知还怔了怔,随即低声应道:“在下明白。”
  宁长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  “还有,别动不动就跪。本公子又不是什么老古董,你往后叫我宁公子便好。”
  说完,他忽然又俯下身,凑到谢知还面前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  “至于你方才许下的报恩之言……”
  “不用等下辈子了。”
  “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    第二章:仙山海棠

  晨曦初露,云海翻腾。
 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长空,载着两道人影,朝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疾驰而去。
  谢知还站在飞剑之上,双手紧紧攥着宁长风的衣袖。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,脚下又是深不见底的万丈高空,只消低头看上一眼,便觉得头晕目眩,两条腿也跟着发软。
  “宁……宁公子!咱们能不能飞慢些?”
  “啊?你说什么?”
  “我说——慢些!”
  “哦哦!好!”
  宁长风连忙掐了个剑诀,飞剑的速度顿时缓了下来,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幕也随之升起,将呼啸的罡风尽数隔绝在外。
  谢知还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  说来也怪,先前宁长风带着他从尸海中逃出生天时,他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死讯,竟连害怕都顾不上。如今稍稍缓过神来,才发现御剑飞行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潇洒。脚下只有一柄三寸来宽的长剑,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。难怪世人都说仙凡有别,光是这份胆量,寻常人便未必消受得起。
  宁长风见他面色苍白,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关切地问道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  “没什么。”谢知还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在下头一回飞这么高,一时有些不习惯。”
  “早说呀!”
  宁长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雪白狐裘,抖开后便往他身上披,还不忘仔仔细细地替他拢紧领口。
  “高处风寒,你身子又虚,千万别着凉了。”
  谢知还低头看着那件几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狐裘,忍不住提醒道:“宁公子,您不是已经施了法术,将风挡在外面了吗?”
  “那也不能大意!”
  宁长风说得理直气壮,随后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,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药。
  “来,把这个吃了。”
  “这又是什么?”
  “养息丹,能补充气血,调养身体。”
  谢知还望着那颗圆润莹白的丹药,心中暗暗称奇。他虽不曾修仙,却也知道仙家丹药价值不菲,寻常凡人便是散尽家财,也未必求得来一颗。如今这位宁公子倒好,不仅白送自己一件名贵狐裘,还要拿丹药给自己当糖丸吃。
  他心中感激,嘴上却忍不住开了句玩笑:“宁公子,在下只是有些头晕,又不是快死了,哪里用得着这般破费?”
  “呸呸呸!不许胡说!”
  谁知这话刚一出口,宁长风的脸色便骤然变了,连声音都严厉了几分。
  谢知还被吓了一跳,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。
  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说,怎么就惹得这位仙人如此生气?莫非修真之人有什么忌讳,连个“死”字都说不得?
  想到这里,他不免有些懊恼。自己刚刚蒙人搭救,连对方的脾气都还没摸清楚,便贸然开起了玩笑,实在有些失礼。
  宁长风似乎也意识到反应过激,神色稍稍缓和,又将丹药往他面前递了递。
  “总之,听我的便是。这丹药性子温和,吃了对你有好处。”
  谢知还这回没有推辞,乖乖接过丹药吞了下去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腹中,原本空荡荡的胃里顿时暖和了许多,连酸软无力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知觉。
  他不由得摸了摸肚子,惊喜道:“仙家丹药果然神奇!”
  宁长风见他脸色好转,这才重新露出笑容。
  “那是自然。你若喜欢,往后我再给你寻些好的。”
  “那可使不得。”谢知还连忙摆手,语气诚恳,“宁公子救命之恩尚未报答,若再让您破费,在下可真要无地自容了。”
  “你这人怎么如此客气?”
  宁长风似乎颇为不满,嘀咕了一句后,又补充道:“你既然已经跟了本公子,我自然要照顾好你。”
  谢知还闻言,不由得偷偷打量了他一眼。
  这位宁公子生得俊美,修为高深,身上随便一件物事,恐怕都抵得上黎城寻常人家数年的用度。这样的人物,偏偏对自己一个无亲无故的凡人如此殷勤,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  父亲从前教导过他,受人恩惠要懂得感激,但也不可因为旁人待自己好,便连思考都一并省了。
  宁长风的救命之恩自然做不得假,可这份好意究竟从何而来,却未免有些古怪。
  谢知还想了想,忽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。
  “宁公子,在下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  “说吧。”
  “您平日里也这般照顾旁人吗?”
  “啊?”
  宁长风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。
  “自然……自然不是。”
  “那为何偏偏对在下如此关照?”
  宁长风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,只得扭过头去,装模作样地专心御剑。
  谢知还见状,心中愈发好奇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  他倒要看看,这位仙人能编出什么理由来,总不能是因为自己骨骼惊奇,宛如谪仙转世吧?
  谁成想,过了片刻,宁长风忽然板起脸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本公子好不容易才捡到你这么个称心如意的跟班,若是半路冻坏了,岂不是亏大了?”
  谢知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  好嘛,绕了半天,原来还是惦记着让自己当牛做马。
  不过这理由虽然牵强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自己如今孑然一身,又没有修为傍身,能遇见这样一位肯收留自己的仙人,已经算是天大的福分。至于对方为什么如此关照自己,既然他不愿说,自己又何必非要问个明白?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索性将狐裘拢得更紧了一些,笑眯眯地拱了拱手。
  “那宁公子可得仔细照看好在下。毕竟培养一个称心如意的跟班不容易,若是叫在下冻坏了,您岂不是还得重新物色?”
  宁长风愣了愣,随即被他逗得笑出了声。
  “好你个谢知还!这还没到宗门呢,便学会同我讨价还价了?”
  “公子言重了。”谢知还一本正经地回答,“在下不过是替您精打细算,免得公子吃亏。”
  宁长风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  谢知还捂着额头,顺势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,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。
  看来这位宁公子虽然有些古怪,倒不是个难相处的人。自己偶尔说几句玩笑话,他也不会真的生气。如此一来,往后的日子或许比想象中容易过些。
  只不过……
  谢知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暖和的狐裘,又望向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。
  若是爹爹还在,见自己如今也能御剑飞天,不知该有多高兴。
  那个老顽童,八成还会拉着街坊邻里四处炫耀,说他谢怀川的儿子终于出息了。
  可如今,便是自己真的修成了仙,又能讲给谁听呢?
  谢知还默默垂下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青鸟暖玉。
  宁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稍稍放缓了飞剑的速度。
  两人就这样继续朝着远方飞去。
  约莫半个时辰后,远处的云海忽然向两侧分开,一片难以想象的壮丽景象映入眼帘。
  只见群山拔地而起,十二座巍峨雄峰直插云霄,山腰处云雾缭绕,峰顶却沐浴在灿烂的朝阳之中。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,飞檐翘角,金碧辉煌,更有一条条玉石长桥横跨山谷,将悬浮在半空中的楼台与山峰连接起来。
  数不清的剑光穿梭于云海之间,偶尔还有成群仙鹤振翅飞过,清亮的鹤唳声回荡在山谷之中。
  云海深处,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巨大山门巍然矗立。门额上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——天玄宗。
  谢知还彻底看呆了。
  他自幼在黎城长大,见过最高的建筑,也不过是城中那座五层高的辞旧楼。如今眼前这些悬于云端的仙宫楼阁,简直像极了父亲从前给他讲过的神仙故事。
  “这……这便是天玄宗?”
  宁长风见他看得入神,顿时有些得意。
  “如何?本公子没骗你吧?”
  谢知还连连点头,忍不住赞叹:“果真是仙家福地!比起咱们黎城,可气派太多了!”
  话刚出口,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  黎城已经没了。
  那座承载了自己十五年记忆的城池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街行尸。
  谢知还望着远处熠熠生辉的仙宫,忽然想起父亲曾经带自己登上辞旧楼。那天他们站在最高层的窗边,父亲指着脚下熙熙攘攘的长街,得意洋洋地说,放眼整个黎城,也找不出几处比这儿更好的景致。
  如今看来,这天地间果然还有许多他们不曾见识过的东西。
  只是爹爹再也看不到了。
  谢知还抿了抿唇,将心头翻涌的酸楚压了下去。
  总不能每见着一件新鲜事,便要伤心一回。若真如此,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
  宁长风察觉到他的变化,却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后指向前方的一座高峰。
  “瞧见那座山了吗?那便是宗门圣峰,掌门与诸位长老平日议事的地方。”
  谢知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  那座山峰位于十二主峰中央,山势雄奇,峰顶矗立着一座恢弘大殿。殿前广场宽阔无比,数百名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正在晨光中演练剑法,整齐划一的剑光交织成片,煞是壮观。
  “再往东是问剑峰,门中剑修大多在那里修行。南边那座终年云霞缭绕的是丹霞峰,专司炼丹制药。至于西边那座……”
  宁长风兴致勃勃地介绍着,脚下飞剑也随之转向。
  两人绕过圣峰,沿着云海边缘依次游览十二主峰。一路上,谢知还见到了在山壁上开凿洞府的修士,也见到了背生双翼、身形庞大的灵禽。更有一座山峰终年雷云密布,偶尔一道紫色雷霆劈落,竟震得整片云海随之翻腾。
  这些景象都是他生平仅见,若不是顾忌自己如今的身份,谢知还真恨不得将每座山峰都仔仔细细逛上一遍。
  宁长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每当他对某处景象多看两眼,便会主动放慢飞剑,耐心地为他讲解。
  只是这位宁公子的关照,未免也太过头了些。
  飞剑稍稍倾斜,他便立刻伸手扶住谢知还;遇见几只灵禽迎面飞来,他更是如临大敌,慌忙将少年往自己身后护了护。甚至谢知还不过是轻轻打了个喷嚏,宁长风便紧张兮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,生怕他受了风寒。
  折腾到最后,谢知还实在忍不住了。
  “宁公子……”
  “嗯?”
  “在下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“但说无妨。”
  谢知还迟疑了一下,终于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在下虽然只是个凡人,但好歹也是十五岁的男子汉。您若再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下去,在下恐怕连自己走路都要忘了。”
  宁长风先是一愣,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  “你这小家伙,倒还嫌弃起我来了!”
  “岂敢岂敢。”谢知还连忙拱手,脸上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只是在下担心,若是哪天离了宁公子,自己连饭都不会吃,那可如何是好?”
  宁长风笑得眉眼弯弯,竟然顺口答道:“那便一辈子跟着我好了。”
  谢知还顿时噎住。
  这话他倒是不知该怎么接了。
  自己只是随口开句玩笑,怎么听这位宁公子的意思,竟像是真打算让他当一辈子跟班?
  好在宁长风也没有继续纠缠,指着远处一座被云雾环绕的孤峰,笑着说道:“走吧,我带你回家。”
  谢知还微微一怔。
  回家?
  他望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仙人,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些陌生。
  从前爹爹每次带他出门,无论玩到多晚,最后总会笑着说上一句:“还儿,走,咱们回家!”
  那时他从未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。
  直到如今才明白,原来“回家”二字,并不是有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便算数的。
  不过他也知道,宁长风只是一番好意,并没有必要因此扫了对方的兴致。
  于是谢知还很快收敛心神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  “那便有劳宁公子带路了。”
  宁长风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,已催动飞剑,朝着那座孤峰缓缓落去。
  那是一座与其他主峰截然不同的山峰。
  山势不算特别雄伟,却胜在清幽雅致。山腰处有瀑布飞流直下,汇入一汪碧绿清潭。山间古木苍翠,灵花遍地,偶尔能看见几只白鹿在林中悠闲漫步。最奇特的是,整座山峰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清辉之中,明明此刻正值清晨,山间却透着几分月夜般的幽静。
  “这里便是寒月峰。”宁长风收起飞剑,带着谢知还落在一条青石小径上,“寒月峰素来清静,平日里没什么外人来往。你往后便住在这里,没事也不必到处乱跑。”
  谢知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忍不住问道:“宁公子,寒月峰如此宽广,怎么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?”
  “我师尊喜静,门下弟子不多。”宁长风随口解释了一句,又笑道,“何况有本公子陪着你,还怕无聊不成?”
  谢知还想了想,很诚恳地回答:“倒也不是怕无聊,只是担心公子往后事务繁忙,无暇使唤在下。”
  “你……”宁长风被他噎了一下,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,“还没正式干活呢,就想着偷懒了?”
  谢知还捂着脑袋,满脸无辜。
  “在下只是替公子着想。”
  宁长风又好气又好笑,望着少年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眼神却忽然有些恍惚。
  原来十五岁时的他,竟是这般伶牙俐齿。
 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一闪而过,宁长风便摇了摇头,懒得再与他斗嘴,领着他继续向山间走去。
  谢知还落后半步,望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,心里也在暗暗盘算。
  既然如今是宁公子身边的跟班,那么往后自然要替人做些杂活。不过对方既不缺钱财,又不缺修为,想来寻常的端茶递水也用不着自己费多少力气。这样一算,他倒像是白得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去处。
  只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?
  谢知还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天上若真掉下馅饼,先别忙着张嘴,瞧瞧是不是有人在屋顶上扔石头。
  自己这回倒好,连馅饼是谁扔的都不知道,便稀里糊涂地跟着人家上山了。
  他忍不住摇头失笑。
  不过眼下自己一无所有,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旁人图谋的东西。既然宁公子愿意收留,自己便先安安分分地待着,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报答便是。
 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  一片开阔的庭院出现在山林深处。
  院中坐落着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,白墙青瓦,雕梁画栋,门前有一方小小的莲池,池边立着几块造型奇巧的太湖石。楼宇四周种满了海棠,此时正值花期,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,微风拂过,便有细碎的花瓣悠悠飘落。
  整座庭院既不奢华,也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。即使谢知还不懂什么园林布置,也看得出来,这院子的主人一定在此花费了不少心思。
  “好漂亮的院子!”他由衷赞叹道。
  宁长风闻言,顿时有些得意。
  “那是自然!这可是本公子的住处。”
  说罢,他推开院门,领着谢知还走了进去。
  谢知还刚踏入庭院,便发现小楼正门上悬着一块深色檀木匾额,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三个字——知棠阁。
  “知棠阁……”
  他轻轻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  “咦?宁公子,这名字倒是巧得很。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在下名叫知还,您这阁楼便叫知棠,竟与在下的名字有一字相同。莫非咱们当真有些缘分不成?”
  宁长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  “胡、胡说什么呢!不过是个巧合罢了!”
  “在下不过开个玩笑,公子何必如此紧张?”
  “谁紧张了?”
  宁长风轻咳一声,故作镇定地背起双手。
  “知棠知棠,知晓的知,海棠的棠。你瞧瞧这满院子的海棠花,取个这样的名字有什么稀奇?”
  谢知还点了点头,觉得这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。
  不过……
 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。
  字迹娟秀,笔画柔美,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眼前这位大大咧咧的宁公子之手。
  莫非这位宁公子还认识一位擅长书法的姑娘?
  谢知还正暗自琢磨,忽然瞥见宁长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便识趣地收起了好奇心。
  罢了,谁还没有些不愿提起的私事?他一个刚来投奔的外人,刨根问底做什么?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便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。
  “公子说得有理。是我少见多怪了。”
  宁长风闻言,明显松了口气,连忙推门道:“行了行了,别在门口站着,快进来吧!”
  谢知还跟着走入小楼。
  刚一进门,他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。那香气清甜柔和,似乎混合了海棠花与某种脂粉的气息,闻着十分舒服。
  再看屋内布置,更是让他大吃一惊。
  厅堂中摆着一套精致的梨花木桌椅,桌上铺着素雅的绣花桌布,角落里立着一座雕花屏风。窗前摆放着几盆青翠欲滴的兰草,旁边还有一张小巧的妆台,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铜镜、玉梳与几只精致的妆奁。
  就连垂落在窗边的纱帘,也绣着细密的海棠花纹。
  谢知还愣了好一会儿,才忍不住回头,一脸古怪地看向宁长风。
  “宁公子……”
  “又怎么了?”
  “这当真是您的住处?”
  “废话!不是我的,难道还是你的?”
  “那倒不是……”谢知还迟疑了一下,努力斟酌着措辞,“只是在下原以为,宁公子平日里洒脱不羁,住处想来也该有几分豪迈气象。没想到竟如此……雅致。”
  “雅致?”
  “嗯。”谢知还指了指窗前的妆台,终究还是没忍住,“尤其是这铜镜、玉梳,还有满屋子的香气。说句冒昧的话,倒像是哪位大家闺秀的香闺。”
  宁长风的脸腾地红了。
  “你、你懂什么!”
  他连忙走到妆台前,将上面的铜镜与玉梳一股脑儿塞进抽屉,动作之仓促,险些碰翻旁边的花瓶。
  “这些……这些都是从前留下的!本公子平日忙于修炼,懒得收拾罢了!”
  谢知还望着那几乎一尘不染的桌面,又看了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和书卷,心中不由得暗暗发笑。
  懒得收拾?
  这屋子恐怕连老鼠进来,都得先把爪子擦干净才敢落脚。
  不过,谢知还并没有拆穿他。
  这位宁公子虽然修为高深,脸皮倒似乎薄得很。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几句,便惹得他面红耳赤。若再继续逗弄,恐怕真要把救命恩人惹恼了。
  于是少年立刻收敛笑意,十分诚恳地拱手道:“原来如此。宁公子一心向道,不拘小节,在下佩服!”
  宁长风:“……”
  他狐疑地打量着谢知还,总觉得这小子在故意挤兑自己。
  偏偏少年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,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在诚心恭维,叫人想发作也找不到理由。
  宁长风只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  “跟我来!”
  谢知还忍着笑意,连忙跟了上去。
  二楼的布置比楼下更加清幽。宁长风带着他穿过一条回廊,来到东侧的一间客房前,伸手推开房门。
  “往后你便住这里。”
  谢知还探头一看,不由得又是一愣。
  屋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房,靠墙摆着雕花木床,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褥,窗前有书桌和书架,角落里还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床边竟然已经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崭新的衣裳。
  “这些都是给我的?”
  “自然。”
  宁长风拿起其中一套浅青色长衫,在谢知还身前比画了一下。
  “嗯,尺寸应该差不多。”
  谢知还低头看看那些衣裳,又抬头看看宁长风,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。
  宁公子救下自己不过几个时辰,怎的连换洗衣物都准备得如此齐全?尤其是这衣裳的大小,瞧着竟像是专门替自己裁制的。
  他伸手摸了摸衣料,发现触感细腻柔软,显然不是寻常凡间布匹。
  于是谢知还微微抬起头,故意露出一副惊叹的模样。
  “宁公子果真神通广大,竟连在下穿多大的衣裳都能一眼看出来!”
  宁长风拿着衣裳的手顿了一下。
  “那……那是自然!”
  他轻咳一声,故作轻松地说道:“本公子修道多年,眼力岂是寻常凡人可比?看上一眼,自然便能知道个大概。”
  “原来如此。”谢知还连连点头,笑得十分乖巧,“今日当真是让在下开了眼界。”
  宁长风见他不再追问,便将衣裳放到床边,又仔细叮嘱了几句。
  谢知还一边应着,一边暗暗记下了这件事。
  这位宁公子似乎很怕自己问起某些事情。
  不过,既然对方不愿多说,他自然不会追究。人家好心好意救了自己,难道还非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听个清楚不成?
  宁长风见他神色如常,终于稍稍放下心来。
  随后,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玉简和一本薄薄的书册,放在桌上。
  “你既然来了天玄宗,总该知道些修行常识。省得往后出去,被人三言两语便唬住了。”
  谢知还顿时来了精神。
  他虽然对修仙没有太深的执念,却也不是对仙家手段毫无兴趣。毕竟哪个十五岁的少年,不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御剑乘风、降妖除魔?
  更何况,他如今寄人篱下,总不能一辈子只靠宁长风养活。若能学些本事,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仗。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连忙端正坐姿,拱手道:“还请宁公子赐教。”
  宁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,拉过一张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
  “修行之道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倒也简单。世间修士虽各有传承,但大体上只有四大境界。”
  他竖起四根手指。
  “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天人。”
  谢知还默念了一遍,随即问道:“那在下如今,可算是炼气修士?”
  “你?”宁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道,“连灵气都不会感应,算哪门子的炼气修士?”
  谢知还顿时有些失望。
  “原来连门槛都还没摸着。”
  “急什么?炼气本就是修行之始,讲究引天地灵气入体,洗炼筋骨,打通经脉。待到灵气能够在体内自行运转,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。”
  “那筑基呢?”
  “筑基便是立道基。炼气只是积蓄灵力,筑基却要真正确定自己的修行之路。道基稳固,日后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。”
  谢知还听得津津有味,想了想,又问道:“那金丹呢?是不是将体内灵气凝成一颗丹丸,便算得上金丹修士了?”
  宁长风闻言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  “哪有这么容易?”
 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,神情难得认真了几分。
  “金丹与前两境截然不同。世间筑基修士虽不算多,却也称不上罕见。可真正能够成就金丹之人,往往万中无一。”
  “这是为何?”
  “因为金丹不仅要看修为,更要看天命。”宁长风抬起头,望向窗外辽阔的云海,“修士若想凝聚真正的金丹,便须明悟自身大道,得到天道认可,方能获赐丹位。若得不到那份认可,纵使积累千年灵力,也难以跨过那道天堑。”
  “丹位?”
  谢知还若有所思。
  他自幼读过不少经史,对这两个字倒有些自己的理解。
  “听起来,倒像是凡间朝廷授官。纵使满腹经纶,也得榜上有名,才能真正得个官身。”
  宁长风微微一怔,随即笑着点了点头。
  “倒也可以这么理解。只是凡间官职由朝廷授予,丹位却须天道亲自认可。若无丹位,便是体内凝出了再多灵力,也算不得真正的金丹修士。”
  谢知还闻言,顿时来了兴趣。
  “那倘若两个修士修为相当,一个得了丹位,一个没有,岂不是天差地别?”
  “正是如此。丹位可不是什么虚名,而是修士与天地大道之间真正的联系。也正因如此,金丹真人在修真界地位极高,哪怕是传承千年的大宗门,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位金丹真人。”
  谢知还不由得咂了咂舌。
  原来修仙也讲究出身、名分与地位。看来仙人与凡人虽然本事不同,许多道理却也相通。
  “那天人呢?”
  宁长风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  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天人之境,已非寻常修士能够揣度。到了那等境界,举手投足便可牵动天地法则,寿元更是悠长得难以想象。世人常说修仙求长生,真正有资格谈论长生这两个字的,便是那些天人。”
  谢知还听得出神。
  他想起方才御剑飞行时见过的无数仙山,又想起宁长风随手施展的那些神奇法术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。
  原来这世上,当真有人能够活上千年、万年。
  若是爹爹也能修仙,是不是就不会死了?
 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,谢知还便忍不住苦笑起来。
  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了。
  黎城那么多人,难道就没有一个想活下去的?可到头来,还不是尽数化作了行尸走肉。
  更何况……
  即便真的长生不老,又能如何?
  一个人若是活了千年万年,身边却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,那样的日子,岂不是比死还要难熬?
  谢知还低头望着掌心,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渐渐淡了下去。
  宁长风见他忽然沉默,不由得问道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没听明白?”
  “没有。”谢知还摇摇头,勉强笑道,“只是在下觉得,修仙之路实在太过漫长。想来要吃不少苦头。”
  “那是自然。不过你也不必想得太远。”宁长风笑了笑,“眼下你连灵气都还不会感应,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。”
  谢知还点了点头。
  这话倒是不假。
  若是连眼前的日子都过不好,便想着千年万年之后的事情,未免也太过好高骛远了些。
  宁长风又简单讲了些宗门规矩,告诉他寒月峰素来清静,不必事事拘谨,但若遇见其他主峰的弟子,也不要轻易与人起冲突。
  临了,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尤其是我师尊闭关修行的揽月湖,你可千万别乱闯。”
  谢知还自然满口答应。
  开什么玩笑?自己如今不过是个连炼气都还没入门的小跟班,躲着那些仙家高人还来不及,哪里敢主动往人家闭关的地方凑?
  只是想到宁长风口中的师尊,他又忍不住有些好奇。
  能教出宁公子这样的弟子,也不知那位师尊究竟是何等人物。
 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一圈,便被他抛到了脑后。
  自己如今还是先把宁公子伺候好吧。
  宁长风见他确实疲惫不堪,也没有再继续讲下去。
  “好了,今日先到这里。你好好休息,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,晚些时候再来看你。”
  说罢,他起身走向门口。
  可刚走出两步,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折返回来,替谢知还把窗户关严实了些。
  “夜里若觉得冷,柜子里还有一床被褥。”
  “知道了。”
  “饿了的话,桌上有糕点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还有,若是身子不舒服……”
  “宁公子!”
  谢知还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。
  “您再这么叮嘱下去,太阳都快落山了。”
  宁长风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
  “你这小子!”
  他伸手在谢知还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,终于转身离开。
  房门合上后,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  谢知还站在原地,望着干净整洁的桌椅、柔软舒适的床铺,以及窗外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  短短几日,他便从一个衣食无忧的黎城少年,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。如今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传说中的仙门,甚至还有位修为高深的大师兄对自己照顾有加。
  人生际遇,当真难以预料。
  他走到床边,轻轻摸了摸那几套崭新的衣裳,又想起宁长风方才临走前那副放心不下的模样,不由得轻笑一声。
  这位宁公子,倒真是个妙人。
  只是笑过之后,他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。
  从前在家时,爹爹也是这般婆婆妈妈。每次自己出门,他总要叮嘱上一大堆,什么天冷添衣、下雨带伞,甚至还会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些银钱,生怕他在外头受了委屈。
  那时自己嫌烦,总是左耳朵进、右耳朵出。
  如今倒好,再也没人管着自己了。
  谢知还坐在床沿,怔怔地望着窗外。
  过了许久,他才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青鸟暖玉。
  “爹,您放心吧。”
  他低声呢喃。
  “还儿如今到了仙门,吃得好,住得也好,还有人愿意照顾我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忽然停住了。
  可惜这些话,爹爹再也听不到了。
  谢知还垂下眼睛,默默坐了片刻,随后才起身换上宁长风准备的新衣裳。
  衣裳出奇地合身。
  袖口、肩宽,竟没有一处不妥。
  谢知还对着铜镜照了照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这宁公子的眼力,未免也太好了些。”
  不过转念一想,对方可是堂堂仙门首徒,连御剑飞行都不在话下,若是连一件衣裳的尺寸都看不出来,岂不是有负仙家高人的名头?
  他笑着摇摇头,没再纠结。
  一阵困意忽然涌了上来。
  谢知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连鞋袜都顾不得仔细整理,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锦褥上。

     第三章:月下逢

  这些日子里,谢知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如今骤然放松下来,积压多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,不一会儿,他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  然而,这一觉并不安稳。
  梦里,他又回到了黎城。
  血月高悬,满街都是狰狞的活尸。谢怀川站在辞旧楼下,仰头朝他伸出双臂,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。
  “还儿,下来!”
  “爹接着你!”
  谢知还高兴极了,连忙从屋顶爬起来,想要朝父亲跑去。
  可不知为何,脚下的瓦片忽然变得湿滑无比。他踉跄着跌倒,低头一看,才发现整座辞旧楼的屋顶竟然都被鲜血浸透了。
  再抬起头时,父亲的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模样。
  “还儿……”
  “爹来找你了……”
  谢知还惊恐地后退,可身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妇人。
  那是娘亲。
  他心中一喜,连忙朝她扑了过去。
  “娘!”
  可妇人却没有抱住他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清冷的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度。
  “还儿,数到一百,娘亲便回来。”
  说完,她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血色月光之中。
  “娘!”
  谢知还拼命追赶,可任凭他如何奔跑,那道白色身影始终遥不可及。
  身后的父亲也在不断呼唤他。
  “还儿!站在高处!”
  “爹就能找到你!”
  “娘!爹!”
  谢知还猛地睁开眼睛。
  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  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,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。
  谢知还怔怔地望着四周,过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黎城了。
  这里是天玄宗。
  寒月峰。
  知棠阁。
  爹爹也真的不在了。
  他缓缓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双手仍紧紧攥着被褥,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  过了许久,他才一点点松开手。
  方才梦里,爹爹还在喊他。
  可等他真正醒过来,才发现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。
  谢知还忽然有些后悔。
  爹爹拼了命才将自己送上辞旧楼顶,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,叫他好好活着,等着救兵回来。可自己那时却一心求死,差点就这么从楼顶跳下去了。若不是宁公子及时赶到……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心里不免有些愧疚。
  爹爹那般疼爱自己,若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性命,想必会很伤心吧。
  少年抬手揉了揉眼睛,随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。
  “谢知还啊,谢知还,你可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。”
  他小声嘀咕着,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。
  既然老天爷不肯收自己,那便好好活着吧。至少也要弄清楚,究竟是什么邪法害得黎城满城百姓丧命。
  只不过……
  想归想,心里的难受却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。
  谢知还索性披上外衣,起身推开房门,打算到院子里透透气。
  夜色中的知棠阁格外幽静。
  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,满树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,落在青石小径上。
  谢知还沿着回廊慢慢走下楼,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坐,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声。
  那声音清甜柔软,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,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。
  谢知还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  他循声望去,只见庭院深处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  那是一名少女。
 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,身形娇小玲珑,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,腰间系着浅粉色丝绦。乌黑柔顺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,只在发间别着一支精巧的海棠花簪。
  月光映着她粉白如玉的小脸,眉眼清秀灵动,鼻梁小巧挺翘,一双明亮的杏眼微微弯起,唇角似乎还噙着几分笑意。
  此刻,她正踮着脚尖,努力伸手去够枝头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。可惜少女个子实在过于娇小,伸了半天手,也只碰到最下面的几片叶子。
  谢知还看得有趣,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几分。
  他本想悄悄绕过去,免得惊扰人家姑娘。可那少女接连试了几次,始终够不到花枝,急得小脸都鼓了起来。
  谢知还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  少女闻声回头。
  四目相对。
  谢知还顿时有些尴尬,连忙拱手行礼。
  “抱歉,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姑娘。”
  少女眨了眨眼睛,目光在谢知还身上转了一圈,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  “你就是今日来的那位谢公子吧?”
  谢知还微微一怔。
  “姑娘认识在下?”
  “听说过呀。”
  少女背着双手,轻盈地走到他面前,微微仰起小脸。
  “宁公子今日带回来一个客人,还特意吩咐要好好照顾呢。”
  谢知还恍然大悟。
  看来这姑娘也是知棠阁里的人。
 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少女一眼,见她衣着整洁,举止落落大方,虽说年纪不大,却没有多少拘谨之态,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感。
  少女见他不说话,便笑盈盈地向他行了一礼。
  “奴婢晚棠,见过谢公子。”
  “晚棠?”
  谢知还轻轻念了一遍,忍不住赞叹:“好名字。”
  少女眼睛一亮。
  “谢公子觉得好听?”
  “自然。”谢知还笑道,“晚来春意浓,海棠犹自开。姑娘这名字,倒与这满院的海棠花相映成趣。”
  少女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。
  “谢公子还会作诗呀?”
  “哪里哪里。”谢知还连忙摆手,“不过是随口胡诌两句,姑娘莫要见笑。”
  “才没有呢,我觉得很好听。”
  晚棠认真地摇了摇头,随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。
  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少女,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  晚棠……
  知棠阁……
  莫非这阁楼的名字,与眼前的姑娘有关?
  想到这里,他不免有些好奇。
 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一圈,便被他暂时压了下去。毕竟两人才刚刚认识,贸然打听人家的私事,总归不大妥当。
  况且,眼下还有一件事情更加要紧。
  谢知还抬头看了看那朵仍在枝头轻轻摇曳的海棠花,忍着笑意问道:“姑娘方才可是想摘那朵花?”
  晚棠微微一怔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  “是呀,可惜够不到。”
  “这有何难?”
  谢知还走上前,轻轻扶住花枝,替她折下那朵开得正艳的海棠。
  他将花递到少女面前,笑道:“喏,姑娘请收好。”
  晚棠望着眼前的花,又抬头看了看少年,脸上的笑意忽然柔和了几分。
  “谢谢谢公子。”
  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谢知还摆摆手,故意叹了口气,“只是姑娘往后若还想摘花,最好找个高些的地方。否则这满园海棠,岂不是都要欺负姑娘个子矮?”
  晚棠闻言,顿时鼓起脸颊。
  “谢公子!”
  “不用谢,咳咳,在下失言,在下失言。”
  谢知还调笑一声,连忙拱手赔罪,脸上却仍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  少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,片刻后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  两人之间原本的生疏,倒是因此淡了不少。
  晚棠将那朵海棠花小心收好,随后又歪着脑袋,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谢知还。
  “不过谢公子,你怎么半夜不睡觉,反倒跑到院子里来了?”
  谢知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  他下意识避开少女的目光,轻声说道:“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
  “做噩梦了?”
  谢知还神情一怔。
  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  “猜的呀。”
  晚棠笑了笑,却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转身指了指海棠树下那张石桌。
  “正好我也睡不着。谢公子若是不嫌弃,不如陪我坐一会儿?”
  谢知还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  “那在下便叨扰姑娘了。”
  晚棠闻言,顿时高兴起来。她轻快地跑到石桌旁,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,打开之后,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桂花糕。
  “喏,吃点东西吧。”
  谢知还望着那些糕点,忽然怔住了。
  桂花糕。
 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点心。
  那时候每逢生辰,爹爹总会提前让厨房备上一大盘。他吃得满嘴都是碎屑,娘亲便会一边嫌弃他贪嘴,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干净。
  如今想来,竟恍如隔世。
  “谢公子?”
  晚棠见他迟迟不动,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。
  谢知还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。
  “没什么,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 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轻轻咬了一口。
 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。
 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  谢知还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  晚棠也没有催促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,偶尔托着腮帮子,望着他出神。
  夜风轻拂,海棠花瓣悠悠飘落。
  谢知还望着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,心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
  人家姑娘好心好意拿出点心招待,自己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,岂不是让人尴尬?
  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,故意笑道:“晚棠姑娘,这桂花糕是你亲手做的吗?”
  “是呀。”晚棠眨了眨眼睛,“怎么了?”
  “那姑娘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。”谢知还竖起大拇指,一本正经地称赞,“在下自幼嘴馋,黎城大大小小的糕点铺子几乎都吃过,可要说这桂花糕,能胜过姑娘手艺的还真没几家。”
  晚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。
  “当真?”
  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  谢知还顿了顿,又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。
  “只是在下如今寄人篱下,身无长物,恐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……”
  “谁要你谢礼啦!”
  晚棠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  “你喜欢便多吃些,往后我再做给你就是。”
  谢知还顿时眉开眼笑。
  “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  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,笑眯眯地咬了一口。
  这回,倒不全是在哄人开心。晚棠做的桂花糕确实很好吃。
 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,这姑娘似乎格外喜欢听自己夸奖她。既然如此,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让人家高兴,又能让自己多吃几块糕点,何乐而不为?
  若是爹爹在此,怕是又要笑话他小小年纪,便学会哄姑娘开心了。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嘴角的笑意苦涩了一分,随即又收敛郁闷,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了糕点。
  晚棠见他渐渐恢复了精神,便也不再提先前的噩梦,转而与他聊起天玄宗里的趣事。
  她说起某座山峰上有只贪嘴的灵鹤,整日偷吃弟子们晒在院中的灵草;又说有位长老因为炼丹失败,将自己的胡子烧得精光,足足闭门三个月不肯见人。
  谢知还听得忍俊不禁,偶尔也会顺着她的话头开上几句玩笑。
  不知不觉间,两人竟聊得十分投机。
  直到晚棠提起宁长风,谢知还才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“对了,晚棠姑娘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你方才说,你是宁公子的侍女?”
  “是呀。”
  “那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  晚棠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  “端茶、倒水、打扫屋子……唔,还有照顾花花草草。”
  谢知还恍然大悟。
  怪不得知棠阁布置得如此精致整洁。
  想来多半都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功劳。
  否则以宁长风那大大咧咧的性子,恐怕连茶杯放在哪里都懒得记。
  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难怪宁公子的住处布置得这般雅致,想来晚棠姑娘平日里没少费心。”
  晚棠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。
  “是吗?谢公子也这么觉得?”
  “自然。”
  “那你觉得宁公子这个人怎么样?”
  少女忽然凑近了些,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狡黠。
  谢知还一怔。
  “宁公子?”
  “嗯嗯!”
  晚棠连连点头。
  “他待你好不好?”
  谢知还没有立刻回答。
  宁公子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,还将自己带回仙门,安排住处、赠予衣食,这份恩情怎么也做不得假。
  只是……他总觉得这位仙人有些奇怪。
  尤其是宁长风看向自己时的眼神,时而欢喜,时而忧虑,偶尔又会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。
  那种感觉,实在不像一个刚认识自己的陌生人。
  不过这些疑惑,谢知还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告诉旁人。
  他想了想,便认真地说道:“宁公子待我自然极好。若非他出手相救,在下恐怕早已命丧黎城。这份大恩,今生恐怕都难以报答。”
  晚棠听得眉开眼笑。
  可下一刻,谢知还又故意叹了口气。
  “不过嘛……”
  “不过什么?”
  “宁公子似乎有些过于热心了。”
  “热心?”
  “是啊。”谢知还无奈地摊了摊手,“我这一路上不过打了个喷嚏,他便差点把我裹成粽子。若是再跟他待上几日,恐怕连喝水都要有人喂到嘴边了。”
  晚棠怔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  “哈哈哈……谢公子,你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呀!”
  谢知还一脸无辜。
  “姑娘笑什么?在下说的可都是实话。”
  “没什么,没什么!”
  晚棠笑得肩膀轻颤,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,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那你放心。往后宁公子若是再欺负你,你便告诉我,我替你教训他!”
  谢知还闻言,顿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  眼前这姑娘虽然活泼可爱,可毕竟只是宁长风身边的侍女,竟然还敢扬言要教训自己的主人?
  这话若是让宁公子听见,恐怕少不了一顿责罚。
  不过转念一想,晚棠既然敢如此说话,想来宁公子平日里待她也是极好的。说不定两人早已熟络得不分主仆,自己倒不必替她瞎操心。
  于是谢知还笑着拱了拱手。
  “如此,往后便有劳晚棠姑娘多多照拂了。”
  “好说好说!”
  晚棠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脸,俨然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模样。
  谢知还看着她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  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想起黎城的事情了。这念头让他微微一怔,随即又有些释然。
  爹爹从前最喜欢看自己笑。若是他老人家知道,自己如今还能与人说笑,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。
  想到这里,谢知还望向晚棠的目光,不由得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。
  “晚棠姑娘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多谢你。”
  少女眨了眨眼睛。
  “谢我做什么?”
  “没什么。”谢知还笑了笑,“只是忽然觉得,今晚的月色很好。”
  晚棠闻言,先是一愣,随后也跟着抬起头。
  夜空中,一轮皎洁明月高悬,清辉如水,满院海棠都笼罩在淡淡的银光之中。
  “是呀。”
  少女轻声说道。
  “今晚的月色,确实很好。”
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谢知还渐渐有了困意。
  晚棠见状,便起身替他收好食盒,笑着说道:“时候不早了,谢公子快回去歇息吧。”
  谢知还点点头。
  “那姑娘呢?”
  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  晚棠指了指头顶的海棠花,笑道:“今晚月色这么好,早早睡了岂不可惜?”
  谢知还也没有多想,向她道了声晚安,便转身朝楼里走去。
  临到门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甜的嗓音。
  “谢公子!”
  谢知还回过头。
  “姑娘还有何事?”
  晚棠站在海棠树下,月白色的裙摆随风轻轻摇曳。
  她望着他,忽然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。
  “以后若是再做噩梦,便出来找我吧。”
  谢知还微微一怔。
  晚棠背着双手,笑盈盈地补充道:“反正我夜里也睡不着。你若愿意,我便陪你说说话。”
  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
  他原本想再客气几句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又觉得没有必要。
  于是少年只是笑了笑,轻轻点头。
  “好。”
  “那便说定啦!”
  晚棠笑着朝他挥了挥手。
  谢知还也挥了挥手,转身回到楼里。
  走上楼梯时,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。
  明明都是第一次见面,为什么宁长风和晚棠姑娘待自己都如此亲近?
  尤其是那位宁公子,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当作三岁小孩照顾。
  而这位晚棠姑娘,明明只是个侍女,却也对自己格外热情。
  谢知还想了半天,仍旧没有头绪。
  不过他并不着急。
  既然人家对自己没有恶意,又何必急着追究其中缘由?来日方长,日后相处久了,总有弄明白的一天。
  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笑了笑。
  “罢了,难得遇见两个好人,想那么多做什么?”
  少年轻轻推开房门。
  至少今晚,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  而庭院之中,晚棠仍旧站在那株海棠树下。
  直到楼上的灯火重新熄灭,她才轻轻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块被少年咬了一半的桂花糕。
  她想起方才谢知还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样,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扬起。
  原来十五岁时的他,不仅会油嘴滑舌,还这般喜欢捉弄人。
  可一想到少年方才提起噩梦时那副强颜欢笑的神情,她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。
  晚棠望着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,过了许久,才轻轻合上食盒。
  夜风吹过,满树海棠簌簌作响。
  她抬起头,望着天边那轮皎洁明月,久久没有离开。
  ——————
  同一轮明月,也倒映在寒月峰深处的揽月湖中。
  揽月湖方圆数十里,终年云雾缭绕,湖水清澈见底,却寒彻骨髓。相传湖底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寒玉灵脉,乃是整座寒月峰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,也是霜华真人常年闭关之所。
  此时夜深人静,湖面平滑如镜,连一丝涟漪也没有。
  而在百丈深的湖底,一座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上,正静静端坐着一名女子。
  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,容貌美得令人心惊。乌黑如瀑的长发未曾挽起,只松松披散在肩头,一直垂落至纤细的腰际。她的肌肤莹白如玉,眉似远山,鼻梁秀挺,一双狭长的凤眸轻轻阖着,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两片丰润的朱唇不点而红,唇形秀美,纵然世间最善丹青的画师,恐怕也难以描摹出这般绝色。
  十年光阴,似乎非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,反倒令她出落得愈发美艳动人。昔日那份清丽脱俗的秀美,如今已化作成熟而惊人的风韵。
  她的身姿在幽蓝灵气的光辉下更显高挑丰腴,却无半分臃肿之态。肩头圆润如凝脂,锁骨精致似玉刻,修长的脖颈向下延伸,便是那对巨大挺翘的雪白玉乳,沉甸甸地傲立在胸前。
  吐纳间,两团嫩脂如灌满琼浆的软膏般缓缓涌动,将深邃的乳沟挤得忽宽忽窄,表面覆着一层晶莹水光,在莲台寒气映照下泛起油亮的湿润涟漪。
  她纤细腰肢虽盈盈一握,却与上方沉重乳峰形成鲜明对比,更将下方那肥美巨大的臀部衬托得格外夸张。
  腰际以下,女子丰腴肥美的臀肉因盘坐而被寒玉台面紧紧压扁,两瓣雪白如脂的巨大臀丘仿佛两团灌满了琼浆玉液的饱满肉山,沉甸甸地向两侧贪婪溢开,边缘被挤出层层柔软褶皱,如同被压得变形却仍颤颤欲滴的雪白脂球。
  两条紧实有力的修长玉腿交叠盘坐,腿肉饱满却不见一丝松弛,线条流畅有力,肌肤下隐隐透着常年修行淬炼出的韧性。
  而在女子两腿间的蜜处,那光洁无毛的玉户粉嫩得近乎透明,两片肥厚柔软的阴唇宛如熟透的花瓣般丰盈饱满,严丝合缝地紧紧闭合,仅在中央留下一条细细的粉白肉缝。缝间隐隐泛着晶莹水光,仿佛一抹被露水滋润的娇嫩蚌肉,在静默中透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柔软与湿润,既端庄又带着历经风霜后沉淀的极致媚意。
  然而,这般足以令世间男子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,周身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。
  那并非寻常的冰寒,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淡漠。仿佛世间的悲欢离合、生老病死,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。她既不怜悯,也不厌恶,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片刻。
  方圆数丈的湖水被无形的灵力隔绝在外,莲台四周寒雾流转,偶尔凝成细碎的冰晶,又悄无声息地消散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女子那双紧闭的凤眸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  下一刻,她睁开了眼睛。
 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,瞳仁漆黑如墨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流转万种风情,此刻却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  随着她睁眼,原本平静的揽月湖忽然泛起一圈涟漪,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  晏霜华微微蹙眉。
  方才闭关之际,她竟莫名感应到一股极其特殊的气运,悄然出现在了寒月峰上。
  那股气运并不强盛,甚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却偏偏与她自身的命数紧紧纠缠,仿佛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。
  更奇怪的是,当她试图循着这股气运追溯其源头时,心中竟无端生出了一丝悸动。
  那感觉十分陌生。
  既像是失而复得的欣喜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与牵挂。
  晏霜华眉头蹙得更紧了。
  她修行多年,早已习惯了心如止水。莫说寻常人间情爱,便是生死离别,也难以令她的道心生出半分波澜。
  可偏偏是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气运,竟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  “奇怪……”
  清冷悦耳的声音在湖底轻轻响起。
  晏霜华垂下眼帘,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,缓缓掐动法诀。
  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她指尖升起,转瞬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,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。
  片刻后,她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  那股气运的源头,竟然就在寒月峰上。
  而且距离她并不遥远。
  晏霜华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丈湖水与重重山峦,落向远处那片盛开的海棠林。
  那里,正是她的大弟子宁长风居住的知棠阁。
  “长风那里……何时来了外人?”
  她喃喃自语,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。
  按理说,不过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纵然有些特殊之处,也不值得她为此中断闭关。
  可不知为何,她竟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。
  她想见一见那个人。
 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,连晏霜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  她沉默良久,最终只是轻轻闭上双眼,重新盘膝入定。
  不过是一缕气运罢了,何必如此在意?
  然而,片刻之后,她又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 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,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烦躁。
  而在她身下,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玉莲台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  一道细小的裂纹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莲台中央。

第四章:尘缘未了

  次日清晨,谢知还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悠悠醒来。
  他翻了个身,正想把被子蒙过头顶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睁眼一看,头顶是陌生的青色纱帐,身下是软得不像话的锦褥。怔了片刻,他才记起自己已经到了天玄宗,住进了宁长风的知棠阁。
  昨夜他做过噩梦,半夜惊醒,还在院里遇见了一个叫晚棠的姑娘。后来两人坐在海棠树下吃糕点、说闲话,直到困意上来才各自散去。
  可后半夜竟睡得出奇安稳。
  谢知还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顿觉神清气爽。近几日的疲乏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掏空了,胸口那股沉重的郁气也淡了不少。黎城的事情他当然还记得,只是再想起来,竟不像昨日那样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  这感觉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  “莫非仙门的床,当真比凡间的养人?”
  他嘀咕一句,随即自己笑了起来。
  谢知还并不知道,此刻他的体内,正有一缕淡淡的银色灵光缓缓游走。每当心头有悲伤与郁结之气升起,那缕灵光便会悄然流转,将其一点点抚平、驱散。那些痛苦的记忆并未消失,只是不知不觉间,已经难以再激起先前那般强烈的悲伤。
  谢知还又试着回想昨日在飞剑上的情形,甚至能清楚记起自己险些摔下去时的窘态。他想不通为何不过一夜,浑身便像换了副骨头。可这毕竟是好事,难不成还要嫌自己过得太舒坦?
  既然精神不错,总不能赖在床上。谢知还起身洗漱,换好昨日宁长风给他的浅青长衫,整整衣领,便下楼去寻人。
  “宁公子?”
  楼里静悄悄的。他又叫了一声,仍没人答应。倒是厅堂桌上摆着一只食盒,下面压了张纸条。
  知还:师尊今晨召见,本公子还须往宗门禀报黎城之事,恐怕不能早归。早膳已经备好,吃过便好生歇着。院外设有禁制,切莫独自乱走。修炼的事,等我回来再说。
  落款是宁长风。
  谢知还看完,忍不住摇头:“宁公子真把我当三岁孩子了。”
  “还不许独自乱走。”他瞥了眼最后一行,故意板起脸,学着宁长风昨日的语气道,“谢知还,乖乖待着,不许胡闹!”
  学完又觉得自己挺幼稚,赶紧清了清嗓子,仿佛生怕被谁听见。
  话虽如此,他还是把纸条折好,放回桌上。揭开食盒,里面有米粥、几样小菜,另有两块桂花糕。瞧见糕点,他便想起昨夜那个够不着花枝、被自己笑话了一通的晚棠姑娘。
  “倒是不知这是宁公子备的,还是晚棠姑娘留的。”
  谢知还端起碗,吃得干干净净,随后将碗碟收好。宁公子留他在这里做随从,自己虽还没学会什么本领,端茶扫地总不至于不会。
  他在廊下找到一把竹扫帚,兴冲冲地出了门。
  可惜知棠阁实在太干净了。
  小径不见尘土,栏杆擦得发亮,石桌上连片落叶都没有。谢知还举着扫帚转了半圈,竟一时找不到地方下手,最后只好去扫海棠树下新落的花瓣。
  扫了两下,他又停住了。
  满地粉白,原本好看得很,若全扫掉,宁公子回来会不会怪他不解风雅?
  谢知还想了想,将枯叶拢到墙角,却把完好的花瓣留在树下。退后几步一瞧,庭院依旧整洁,海棠也没失了颜色。
  “嗯,既尽了本分,又没糟蹋景致。”他颇为满意,“看来本公子还是有些伺候人的天分。”
  正得意时,一阵风吹过,又落下一地花瓣。谢知还低头看看扫帚,再看看树冠,终于服了气:“得,您老人家尽管落,小的明日再来扫。”
  接着便是浇花。他提来木桶,刚要动手,又想起这些花草种在仙山,兴许有些讲究,万一浇坏了,可就不好交代了。于是先摸了摸根旁泥土,只给几盆略干的兰草添了水。
  忙完之后,他瞧见昨夜晚棠踮脚摘花的那根枝条,不禁笑了笑。那姑娘说自己是侍女,可说起要替他教训宁公子时,倒是半点不怕主人。也不知宁公子平日究竟怎么纵着她。
  日头渐高,谢知还将竹扫帚放回原处,回屋取出宁长风昨日给的修行书册,坐在窗边翻看。才读了几页,他便依着书中的说法闭目凝神,试着感应天地灵气。
  过了一阵,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  除了听见两只鸟在窗外吵架,什么也没感应到。
  “怪不得宁公子说急不得。”
  谢知还把书翻回第一页,认认真真从头读起。书上说引气入体须心神安定,他便努力收起那些胡思乱想,又试了一回。可惜这次除了一阵饥肠辘辘,仍旧一无所获。
  “算了,第一日就想学会仙法,未免太看得起自己。”他把书放平,用手指一行行点着读,“先弄懂道理,再来试便是。”
  与此同时,天玄宗圣峰之上,议事大殿的气氛却远没有知棠阁这般悠闲。
  “满城百姓,尽数化作活尸?”
  一名灰袍长老猛地抬头,连声音都变了。
  殿中,宁长风一袭月白长袍,拱手而立。上首坐着天玄宗宗主,两旁则是数位长老和各峰峰主。为听他禀报黎城惨案,宗门一早便召集了诸位峰主与长老。随着他将所见逐一说出,殿内的气氛越发凝重。
  “回长老,弟子所见确是如此。”宁长风道,“弟子赶到黎城时,城中已无半点往日景象。活尸遍布街巷,邪气笼罩全城,就连天上月色也被染成血红。”
  “你说那邪气笼罩全城,可曾查到源头?”宗主问。
  “尚未。弟子曾以剑气试探,却发现城中邪气彼此勾连,绝非单独一处可以破除。弟子怀疑,有人借整座黎城布下了炼魂邪阵。”
  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。
  “以城为阵,以人为祭?如此手笔,非金丹真人不可为!”
  “黎城虽是凡人城池,却也有数万百姓。金丹真人既受天道赐位,岂敢如此肆意屠戮生灵?就不怕丹位动摇,招来天谴?”
  “单凭猜测,尚不能断定是炼魂邪阵。”另一名长老皱眉道,“何况布阵之人未必亲自主持。若是借助某些上古邪器,倒也未必需要金丹修为。”
  宁长风转向说话的长老:“弟子曾近距离查看那些活尸。它们虽仍可行动,身上却已探不到完整生魂,亦不辨亲疏,只知扑食活人。弟子救下一名幸存少年,他亲眼见过城中百姓在短时间内接连异变。”
  “既有幸存者,为何不带来问话?”
  “那少年困在尸群中数日,身体极为虚弱。弟子已将他安置妥当,待他恢复些精神,自可再问。”
  宗主点了点头,并未强求:“此事先放一放。那邪阵如今还在运转?”
  “弟子离开时,城中邪气未散。”
  “布阵者呢?”
  “未曾见到。”
  几名长老互望一眼,神情越发严肃。如此庞大的邪阵,布阵者却不见踪影,究竟是已经逃走,还是另有所图,一时谁也说不准。
  一位青袍长老沉吟道:“若是以生魂为祭,这座阵法所图恐怕不小。贸然派弟子前去,万一触动阵眼,反倒会坏事。”
  “总不能任它留在那里。”灰袍长老道,“数万百姓已遭毒手,若邪气再向邻近城镇蔓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  “我看应当先封锁通往黎城的要道,严查邪气是否外泄,再遣人入城寻找阵眼。阵法尚未摸清之前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  一名长老接着道:“城里的活尸虽已无生魂,终究都是被害的百姓。阵眼未明之前,切不可为图省事便将尸群尽数焚去。兴许其中还留着辨认布阵手法的痕迹。”
  “那也得有人敢进城才行。”灰袍长老哼了一声,“倘若幕后之人尚在,谁去都不是一件轻省差事。”
  这番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。宗主略作思索,便吩咐执事堂即刻传令,通知附近驻守弟子巡查各处城镇,又命人取来黎城周边的舆图,准备商议调查人选。
  然而,究竟该派谁去,却让众人犯了难。
  须知天玄宗虽贵为神州顶尖仙门,门中金丹真人也不过六位。这六人各有重任,平日不是镇守宗门,便是闭关参悟大道,自然不可能为了寻常邪修之事轻易离山。
  至于宗门深处常年闭关的两位天人至尊,更是无人敢轻易惊动。
  世人皆知,修士一旦踏入天人之境,便可挣脱寿元桎梏,理论上与天地同寿。然而,长生终究不等于不朽。纵然是那等通天彻地的大能,也仍须面对天人五衰之劫。
  尤其到了这般境界,一举一动皆与天地法则息息相关。若是贸然动用本源,强行干涉世间因果,便有可能引动天道反噬,令原本尚未到来的衰劫提前降临。
  两位至尊乃是天玄宗屹立神州的根本。若因一座邪阵而折损其中任何一位,整个宗门都将面临难以承受的后果。
  因此,众人虽争论不休,却始终未能定下合适的人选。
  就在这时,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。
  “长风。”
  宁长风心头微紧,转身行礼:“弟子在。”
  右侧席间,一名白衣女子缓缓抬眸。她乌发如瀑,容颜绝美,素白广袖垂在身侧,神情始终淡漠,正是寒月峰峰主晏霜华。
  “那座城,叫什么名字?”
  宁长风一怔。方才自己已经提过数次,师尊怎么突然又问?
  “回师尊,黎城。”
  “位于何处?”
  “宗门以南,约三千里外,苍梧山脉附近。”
  晏霜华没有再问。
  她的目光落在殿前展开的舆图上,久久未动。
  昨夜,她才因知棠阁附近那道莫名出现的气运而心神不宁,连揽月湖底的寒玉莲台都生出了裂纹。今晨原想借宗门议事暂且转移心神,谁知听见“黎城”二字时,竟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。
  尤其是宁长风提到满城生灵尽数遭劫时,她心口忽然一紧,一股莫名的悲伤悄然涌上心头。那感觉来得如此突兀,竟让她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,仿佛刚刚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。
  晏霜华垂眸,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。
  这感觉令她不快。
  她向来不喜无端猜测。既有异样,与其留在此处反复揣摩,不如亲往一探,弄清缘由。
  宗主正与众长老商议,忽听她淡淡开口:“不必再议了。”
  众人纷纷望来。
  晏霜华抬起眼睛:“黎城之事,由我去。”
  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  灰袍长老率先愕然道:“霜华真人要亲自前往?”
  就连宗主也有些意外:“师妹,你不是正在揽月湖闭关?区区调查之事,交给门中长老便是。”
  “此阵能够炼化数万生魂,未必简单。”晏霜华道,“由我去,省些周折。”
  她说得平静,仿佛只是决定下山取一件东西。
  宗主看了她片刻,却没有立即应允。
  晏霜华天资卓绝,素有天人之姿,这一点宗门上下无人不知。可她十年前重返仙门时,修为尚未恢复,不过短短十载,便重新筑基,继而明悟大道,证得金丹。如此惊人的修行速度,纵观天玄宗数千年历史,也是闻所未闻。
  然而,修为进境太快,也未必全是好事。
  晏霜华证得丹位不过数载,虽然已跻身金丹真人之列,但根基是否稳固,能否真正压服天道所赐的丹位,尚且难说。若是贸然与强敌交手,动摇了自身道基,反倒得不偿失。
  想到这里,宗主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  “霜华师妹,你如今丹位初定,正该闭关稳固根基。黎城那座邪阵来历不明,依我看,还是另派人手前往为妥。”
  晏霜华却只是淡淡摇头。
  “师兄不必担忧,我自有分寸。”
  宗主见她心意已决,沉吟片刻,终究没有再劝,“既然如此,那便有劳师妹走这一趟了。”
  随即,宗主转向宁长风,“长风,你最熟悉黎城的情形,此番便随你师尊同行。再由执事堂挑几名擅长阵法的弟子随行,务必查清幕后之人。”
  “弟子遵命。”
  宁长风低头应下,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。
  他本以为黎城的事交由宗门便可,自己能尽早回知棠阁。没想到师尊不仅主动请缨,还要带他同去。
  这实在不像师尊往日的作风。
  他偷偷看了晏霜华一眼。那张美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方才的决定再寻常不过。
  可宁长风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  议事将毕,众长老陆续起身。宗主又交代了几句调查事宜,便让众人散去。
  宁长风刚准备告退,忽听身后传来晏霜华的声音。
  “长风。”
  “师尊?”
  宁长风刚准备告退,忽听身后传来晏霜华的声音。
  “长风。”
  “师尊?”
  “随我去黎城,即刻动身。”
  宁长风微微一怔。
  “师尊,眼下便走?”
  晏霜华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  “有何不妥?”
  “弟子不敢。”宁长风连忙躬身,“只是弟子还有些私事尚未安排妥当,恳请师尊容弟子回寒月峰一趟。”
  “不过三千里路程,何须如此麻烦?”
  晏霜华说罢,便不再理会他,径直朝殿外走去。
  宁长风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衣背影,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。
  师尊修行无情之道多年,素来不问凡俗纷争。便是从前有邪修屠戮村镇,她也多半交由宗门处置,何曾主动为一座凡人城池中断闭关?
  偏偏这一次,她连半句犹豫都没有。
  而在大殿之外,晏霜华正停步于白玉石阶之上。
  远方云海翻涌,群峰在日光下若隐若现。她望向南方,眉心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。
  黎城。
 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  分明是素不相识的地方,为何只听人提起,便会如此在意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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